第一章|没有父母的孤儿
01|古老的传说:绑在椅子上的孩子
来源门牌:民间传说/文学重构|版本不一,不作为历史事实认定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古老的传说
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
疼爱自己的孩子是人情;社会真正的尺度,是能否把同样的保护延伸到没有血缘、没有声量,也没有能力求救的孩子。
囝仔人,有耳無喙。
孩子可能全都听见,却无法把痛说清楚。大人不能因为他安静,就把沉默当成平安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女:窗纸黄了,梅枝枯了,说故事的人也换了一代。为什么这张椅子仍在原处,像在等一双早该来到的手?
男:传说说她受了苦,后人便把苦难交给鬼神;仿佛只要香火未断,活着的人便不必承认,当年曾有一扇门没有打开。
女:莫把孩子的哭声写成奇闻。她若曾经呼喊,应当回答她的,不是幽冥里的神明,而是同一屋檐下听得见的人。
男:我带来许多版本,每一页都说得不同;只有那张空椅,在所有版本里都没有改变。
女:那便让故事停在椅边。不要替传说添一滴血,只留下它真正能问的:孩子受困时,大人看见了没有?
男:我把卷宗放低。从此刻起,不再问她如何成为传说;只问下一个孩子,如何不必成为传说。
正文
屋里没有风。
窗纸是黄的,像一封搁得太久、已经没有人敢拆的信。墙上吊着一盏昏灯,火光微微一缩,木椅的影子便在地上长了一寸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孩子。
她的脚碰不到地,两只手也不能自由垂下。绳结藏在衣袖与阴影之间,像大人刻意略过的一句话。她没有哭,也许是哭过了;没有喊,也许是喊了太久。孩子的声音原本很轻,落进一间充满大人理由的屋子里,便轻得像灰。
关于椅仔姑,民间流传着不同版本。
有人说她是受尽委屈而死的女孩,有人说她被困在椅子上,后来成为可以被召问的灵。故事越传越远,细节也像旧布一样被反复缝补。真假混在一起,最后只剩一个谁也无法证实,却始终令人不安的画面——一个孩子被困住,而她身旁的大人没有及时把绳子解开。
多年以后,人们仍反复说起她的名字,仿佛只要故事还有人记得,那个没有被救下的孩子,就不会完全消失。
然而,传说无法替真实作证,也不应成为任何案件的答案。
它留下的,只是几个太现代、也太难回答的问题:
当一个孩子被困住、失去声音,身旁的大人是否看见了?
当微弱的警讯一次次出现,是否有人愿意停下来,走近一点?
当每一个人都说自己只负责其中一小段,那么,究竟由谁负责把孩子完整地带到明天?
视线慢慢移近木椅。
粗糙的椅脚在黑暗里淡去,木纹仿佛成了医院地板上一道道灰白的刮痕;绳子的影子拉长,像垂落的点滴管;墙上的昏灯忽然变得刺眼,仿佛急诊室整夜不熄的日光灯。
一阵轮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古老的屋子退入黑暗,另一个年代的门,正被仓促推开。
02|当孩子必须离开原来的家
来源门牌:制度解说|收出养、家外安置与全日托育须分层阅读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离开原来的家
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
孩子对依附与照护的需要,并不因家庭遭遇困难而消失。当原生家庭暂时无法承担,制度接手的不是一份案件,而是一段仍在形成的童年。
一枝草,一點露。
每个生命都需要属于他的照顾;转介不是把责任交出去,而是确认下一双手真的接稳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女:一个孩子离开熟悉的怀抱时,带走的行李很少;一件衣服、一双鞋,还有他对大人尚未学会怀疑的信任。
男:第一扇门说已经受理,第二扇门说正在转介,第三扇门说等待评估。每一句都有程序,每一句也都有下一扇门。
女:你把布带交出去以前,可曾看清下一双手?交付不是放下,转介也不是从此与自己无关。
男:我以为门门相连,路便不会中断;如今才看见,门与门之间,正是一个孩子最容易跌落的地方。
女:他不能选择由谁抱走,也不能问自己将被送到哪里。拥有选择的大人,便更不能只负责把表格送达。
男:那便让这条布带穿过所有门,却不离开我们的手。每一次交接,都要有人回头确认:孩子是否真的安全抵达。
正文
一双手,把孩子交给另一双手。
大人的世界很善于替离别命名。
转介、评估、媒合、安置、交接、访视——每一个词都端正地印在表格上,字体大小一致,没有眼泪,也没有体温。可是对年幼的孩子来说,事情往往只有一个意思:昨天抱他的人,今天不见了。
在台湾,有些孩子因原生家庭无法继续照顾,进入收出养程序;有些孩子则因安全、照顾或保护需要,暂时被安排到亲属家庭、寄养家庭、团体家庭或安置机构生活,这称为“家外安置”。
收出养与家外安置不是同一件事。
收养指向一个经法院认可、具有法律亲子关系的新家庭;家外安置则是在孩子无法安全留在原生家庭时,由另一个照顾环境暂时承接生活。至于出养等待期间的全日托育,在法律定位、主管权责与监督机制上,又不必然等同法定的家外安置。剴剴案发生后,这个灰色地带也成为社会争论的核心之一。
制度上的分类必须说清楚,因为责任不能靠模糊维持;然而从孩子的身体看出去,这些安排仍有一个共同起点:
他必须离开熟悉的人,被交到另一双手里。
制度的本意,是让孩子得到更安全、更稳定的照顾。可每一次交接,也会让保护责任多出一道接缝。
谁确认孩子真正得到妥善照顾?
谁亲眼看见他的生活环境,而不是只看见一张传来的照片?
谁留意他身上的伤、突然改变的情绪、异常的体重,以及无法解释的沉默?
当照顾者一次又一次延后见面,谁会在下一次预约之前,直接走到门口?
孩子不应该在行政区域、机构分工、访视表格与照顾者说法之间,慢慢消失。
他也不该因为尚未找到法律上的新家,便在等待里失去一个可以真正回去的地方。
03|越来越多求救,进入制度
来源门牌:政府统计|以官方统计数据库可核对年度为准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越来越多的求救
见微以知萌,见端以知末。
危险很少在最后一天才突然出现。专业的价值,在于能否把散落的微兆放在一起,看见正在逼近的风险。
有看著,閣著愛看會著。
“曾经看过”只是程序;“真正看懂”才可能成为保护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男:今夜又有许多扇窗亮起,许多通报电话被写进记录。数字排列得如此整齐,仿佛混乱终于有了边界。
女:数字不会在夜里惊醒,也不会因为害怕而躲到门后。你数的是几件通报,可每一笔数字背后,都可能站着同一个反复求救的孩子。
男:我可以证明门曾被敲响,却不能仅凭这张表证明门已打开;我可以计算谁被看见,却不能计算谁真正获救。
女:那就不要让数字成为墙。把统计放低一点,看一看它后面的床、书包、饭碗,还有一个孩子每天如何等待。
男:从前我以为资料越多,真相越近;如今纸页堆满长桌,孩子的位置反而空了。
女:空白不是没有资料。空白是在提醒你:文件从未空白,被遗漏的,是文件之外的孩子。
正文
纸是白的,数字是黑的。
黑字一列列排下来,安静得几乎没有感情。数字不会哭,也不会在夜里惊醒;它们只负责证明,有多少求救曾经抵达制度门口。
截至本稿查核日,卫福部儿少统计专区可直接核对的完整年度资料显示:2024年共有62,314件儿少保护调查案件,涉及59,559名受调查儿少。案件数不等于受虐儿少人数,同一名孩子也可能涉及不只一次通报或调查;数字应用来理解制度承接的规模,不能被写成对单一案件的因果证明。
然而,被看见与被救下,从来不是同一件事。
2024年台湾儿少保护调查与后续服务
62,314件|进入儿少保护调查的案件。
59,559人|受调查儿少人数;人数与案件数口径不同。
57,090人|经调查评估后获得后续服务的儿少。
10,810人|上述服务中列为保护服务者。其余包括福利服务与转介其他资源;本数字不能直接等同于遭法院认定受虐的人数。
资料口径:卫生福利部提供、CRC儿少统计专区“儿童少年保护—调查处理及服务”,统计年份为2024年,页面最近更新时间为2025年8月;本专题查阅日为2026年8月16日。
视线越过逗点,停在每一个数字最后的单位。
“件”后面可能是同一个孩子反复出现的求救;“人”后面则是一张床、一个书包、一套被搬到陌生房间的衣服。对行政系统而言,他们是年度统计;对孩子而言,那是整段童年。
有些孩子等到了一个安全的家;有些孩子在寄养家庭、亲属家庭或安置机构里,重新学习相信大人;也有些孩子,在制度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以后,仍没有等到救援。
通报像敲门。
真正困难的,从来是门响了以后,有没有人立刻打开。
04|隔着布帘的急诊记忆
来源门牌:未具名读者来函/情境重构|非病历、非录音、非法院认定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隔着布帘的急诊记忆
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
有些离别不是走远,而是隔着一片布帘、一扇急救室门,从此站在再也不能抵达的两边。
細漢的身軀,嘛會替家己講話。
幼儿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身体、营养、反应与伤势仍可能留下需要专业辨识的信号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女:听,轮子越过地砖的接缝,所有脚步都朝同一扇门奔去。医院终于看见了危险,可这已是孩子生命最后的夜晚。
男:我想掀开布帘,看清门后发生了什么;可见证不是闯入,悲伤也不该因为我们的好奇,再被重演一次。
女:那便留在帘外。听医护如何奔走,听器械如何轻碰,也听一句被压得很低、仍压不住的叹息。
男:孩子不会完整说话,身上的变化却从未沉默。伤势、消瘦与退缩,本来都在替他陈述。
女:大人终于全都跑了起来。可在这一夜以前,谁曾为了他的异常多走一步,谁又把“改日再看”写成下一日?
男:仪器只能记录此刻的数值。真正应当被写进卷宗的,是在最后一夜以前,为什么没有人更早跑起来。
正文
情境重构说明
以下根据未具名读者来函及相关公开资料进行情境重构。保姆、医师与护理人员的对话并非录音逐字稿,不应视为病历、警询笔录或法院认定的原话;其中“寄养家庭”一词沿用来函者记忆中的说法,不代表本站据此认定剴剴当时的法律安置身份。
阅读界线:这是一位未具名来函者的记忆,不是急诊病历,也不能证明帘后孩子的身份。文中的人物语气、停顿与句序均经文学化整理;读者只能把它读作一段有明确限制的个人记忆。
那一晚,我在急诊室陪伴罹患癌症末期的外公。
医院里分不出白天与黑夜。日光灯总是那样亮,亮得人的脸没有血色;消毒水的气味停在空气里,像一层擦不去的薄霜。
外公躺在病床上,呼吸很轻。
我坐在床边,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监测器规律地响着,一声,又一声。那声音并不响,却使等待显得格外漫长。
忽然,急诊入口传来急促的轮声。
轮子碾过瓷砖,一路向里面奔去。几双鞋从布帘外匆匆掠过,有人喊着让路,有人推开急救室的门。
布帘被气流掀起一角。
我只瞥见一道小小的身影。
没有看清楚脸。
急救室的门随即关上。
医师从门内快步走出来,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凝重的眼睛。
医师|来函情境重构
谁是孩子的照顾者?
站在一旁的照顾者抬起头。依来函者的记忆,那句回答听来平直;本站无法据此判定她当时的心理或全部反应。
照顾者|来函情境重构
我是。
医师|来函情境重构
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?这些伤是怎么来的?
来函者记得,回答之前有一小段停顿。本站不替这段停顿补上动机。
照顾者|来函情境重构
他平常就很爱玩,会自己乱跑、乱撞,也经常跌倒。
医师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沉默地看着照顾者。
医师|来函情境重构
只是跌倒?
照顾者|来函情境重构
小孩子本来就会撞来撞去。他自己弄到的,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严重。
急救室里传来器械移动的声音。
医师转身看了一眼门内,再回过头。
医师|来函情境重构
孩子现在的状况不寻常。医院必须依法通报,也会通知警方进一步了解。
依来函者当时的感受,这一次回答的语气似乎有了变化;本站不把这份感受写成对真实心理的认定。
照顾者|来函情境重构
不用吧?不是已经有通报社工了吗?
医师|来函情境重构
医院有医院必须做的处理。
照顾者|来函情境重构
可是社工已经知道了,还要报什么?
她说完以后,来函者记得四周有一段短暂的安静。门内仍是急救的器械声,门外发生的所有反应,来函并没有足够资料完整还原。因此,本专题不以是否哭泣判断照顾者的心理,只保留一个制度问题:医疗通报与既有社工服务,是两条都必须依法完成的责任,不会因其中一条已经存在而自动取消另一条。
我看不见急救室入口。
只能听见声音。
几分钟后,脚步声渐渐散去。布帘另一侧,传来两名护理人员压得很低的谈话。
年轻护理师先开了口。
年轻护理师|来函情境重构
学姐……刚才送进去的那个小弟弟,发生了什么事?也太可怕了吧。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只听见塑料手套被拉紧的细碎声音。
一位资深护理师似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。她的声音很疲惫,像是已经在心里回答过许多遍,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。
年轻护理师|来函情境重构
医师说要通报,她还一直说已经有社工了。
资深护理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有人推着药车经过。金属器械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在那样的深夜里,竟像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专题文学旁白|非护理人员原话
孩子不会说,不代表他的身体与生活状态没有留下需要辨认的信号。
监测器的每一声鸣响,忽然都变得格外清楚。
资深护理师望向急救室。她像是想把后面的话吞回去,最后却没有成功。
资深护理师|来函情境重构
来函者记得,对方提到了被送往家外照顾的孩子;原句、用词与概括范围均无法独立核实。接着,她把话停在这里——
她停了一下。
资深护理师|来函情境重构
特别可怜。
编辑注:这句记忆不能被用来概括寄养家庭、家外安置或所有照顾者;它只属于来函者所记得的那一夜。
布帘后,再也没有说话的声音。
只剩下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我始终没有掀开那道布帘。
我没有亲眼看见孩子,也不知道他的名字。我只能听见医护人员来回的脚步、急救室紧闭的门,以及一句被压得很低,却怎么也压不住悲伤的话:
这个孩子,特别可怜。
布帘很薄,薄得遮不住声音;又很厚,厚得使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这一侧的世界。
我这一侧,是正在走向生命尽头的外公。
另一侧,是一个还没有来得及好好长大的孩子。
一个老人正在离开,是因为疾病与时间。
一个孩子正在离开,却没有人能用“时间到了”解释。
几个月后,新闻开始报道一名男童死亡的案件。
屏幕上出现孩子的照片,也出现他的名字。
剴剴。
我看着那个名字,急诊室里的日光灯、轮子的声音、垂落的布帘,以及护理师哽咽的语气,一下子全回来了。
直到那时,我才知道——
那一晚,与外公隔着一道布帘的孩子,可能就是他。
我也终于明白,自己听见的不只是一场急救。
那是一个还不会完整说话的孩子;他的身体与生活状态,早已留下需要被大人辨认、查证与回应的信号。
只是那时,世界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来函转载来源
来函来源|Facebook“好門媳婦的秘密生活郁小方”
贴文|〈以下是粉丝来函照刊〉
原始来函者|未具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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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性质|社群转载的个人陈述;本站无法独立核实完整对话与在场情形。
编辑注
本节中的医师、保姆及护理人员对话,均依来函内容进行电影小说式重构,不是录音逐字稿。涉及特定人士的未经查证指控、身份推测、辱骂与诅咒均不刊登。
05|从一纸修法开始:儿福联盟的诞生
来源门牌:法规与机构沿革|史实叙述与专题提问分开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从一纸修法开始
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
理想与法规必须落实到每日执行。制度写得再完整,如果没有人在门后确认孩子,纸上的善意仍不会自行走到他身边。
好心著愛有好步數。
善意还需要方法、监督与追踪,才不会在复杂流程里失去原来要守护的人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男:一项修法从公共讨论与条文中走来,一个组织从许多人的倡议中诞生。字模落下,纸上终于写出孩子应有的权利。
女:理想写在沿革里总是清楚,责任落到现场却常被拆成细碎步骤。谁去看、谁来问、谁在异常发生时说不能再等?
男:我曾相信流程能比偶然可靠,训练能比好心稳固;房子越大,便有更多人替孩子挡风。
女:版面大了,字也多了。字一多,每个人便容易相信,没写完的那一行总有另一个人会续上。
男:如果制度不能自行走路,那么印在纸上的善,必须由谁一步一步带进孩子每天生活的地方?
女:由每一个接过职责的人。不是等悲剧发生以后重读宗旨,而是在孩子还有时间被看见时,把理想变成行动。
正文
时间退回到1990年代初。
那时的文件还带着复印机的灰,纸边微微卷起。网络尚未成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,“儿童权利”也不是每一场政策会议里都会被自然说出的词。
依儿童福利联盟公开沿革,1990年底,多位立法委员、专业人士与民间团体组成推动儿童福利法修正的委员会;1991年12月,儿童福利联盟文教基金会成立,也就是后来人们熟知的儿福联盟。本专题只采用沿革页可直接核对的年份与组织变化,不使用没有一手公开定位的会议次数。
它从修法与倡议起家,后来逐步扩展收出养、失踪儿少协寻、弱势家庭、家庭重建、托育咨询与其他直接服务。
没有一个公益组织在诞生时,会预先把悲剧写进自己的历史。
它们总是从一个好意开始:相信专业能接住家庭接不住的地方,相信制度可以比偶然更可靠,相信一张表格、一套流程与一群受过训练的人,能替孩子挡住命运里最粗暴的风。
可是组织存在得越久,名字越响亮,承担的便不只是创立时的理想,还有每一次服务真正抵达孩子身上的结果。
理想写在沿革里,责任却发生在门后。
它发生在社工是否亲眼看见孩子、督导是否追问异常、机构是否容许一次“改天再访”变成下一次、不同主管机关能否在孩子失去安全以前交换信息。
三十多年很长,长得足以让一个修法团体成为大型儿少组织;也长得足以让社会在一次次事件以后追问:当初承诺的“更好的世界”,究竟有没有走进每一个孩子所在的房间?
到了2019年,卷宗里出现另一个孩子的名字。
珮珮。
06|珮珮:另一间病房里的孩子
来源门牌:比较案例|家属说法、机构说明与司法处分分列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另一间病房里的孩子
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。
回看另一个孩子,不是把两案混为一谈,而是确认曾经发生的死亡,是否真正改变了后来的制度。
代誌過去,教示愛留落來。
事情会过去,教训必须留下;否则下一个家庭只能再次从失去开始追问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女:新春的红纸还贴在墙上,“平安”二字写得端正;病房里的灯却白得没有节气,像从不认识人间的愿望。
男:这是另一个孩子、另一年、另一间病房。我们可以比较制度留下的接缝,却不能为了故事整齐,把不同死因写成同一场命运。
女:家属等的是探视,最后等来的却是一通急救电话。一本照护手册写了许多日常,为什么重要的疑问仍停在空白处?
男:家属与公开帖文提出质疑,机构公开说明作出回应,检方另有不起诉处分。三者必须分列,不能由我们的悲伤替任何一方盖章。
女:可是曾经发生的失去,如果没有变成后来更早的检查、更密的访视与更清楚的责任,记忆便只剩名字被重新提起。
男:那便把两份卷宗分开摆好,再把相同的问题留在中间:前一次悲剧留下的教训,是否真正走到了后来的孩子身边?
正文
过年的医院比平日更安静。
窗外有人放鞭炮,声音隔着厚玻璃传进来,只剩几下闷响,像远处有人敲门。走廊上的红色春联很新,“平安”两个字端端正正贴在墙上;字是喜气的,病房里的灯却仍然白得冷淡。
依家属后来公开的说法,珮珮九个月大时,家人向新竹县政府申请出养,后来由儿福联盟办理;在全日托保姆照顾两个多月后,家属于2019年大年初二接到孩子正在医院急救的消息。
因此,珮珮并不是“五个月大的女婴”。现有公开资料较能支持的描述是:家人在她九个月大时申请出养;她后来由全日托保姆照顾两个多月后离世。现有公开资料不支持进一步推定申请与开始全日托之间的确切日期,本专题因此不再推论;能够确定的是,她仍是一个年幼、来不及理解何谓出养的孩子。
2026年2月,一则公开帖文再次把珮珮的名字从旧新闻里翻了出来。
帖文作者表示,儿福联盟曾在她的页面留言澄清,也曾称“剴剴案没有先例”。她因此追问:既然2019年的新竹,曾有一个同样经儿盟安排、由全日托保姆照顾的孩子死亡,为什么珮珮没有被放进机构公开说明的“前一次”?
依该帖文对珮珮姑姑说法的转述,家人当时曾被告知,至少要等三至四个月才能再去看孩子。他们没有等到探视的那一天,等到的是大年初二的电话:珮珮被送进医院,到院前已呈心肺功能停止(OHCA)。
家属在帖文中转述他们所知的医疗情况,包括肠扭结坏死、呼吸道感染,以及家属所称的颅内出血。他们也转述保姆当时的说法:餐后没有看出异常,后来查看时,才发现孩子的身体已经冰冷;至于家属所提的颅内出血,保姆曾表示可能是更换尿布时不慎摔伤。家属质疑,儿盟要求保姆填写的照护手册中,却找不到这件事的记录。
据帖文转述,家属后来提出告诉,全案获不起诉处分;家属之后也与儿盟私下和解。家属当时并非只要一个道歉,而是希望机构建立更完整的保姆监督机制,包括评估设置监视设备与提高社工访视频率。帖文称,儿盟当时回复,这涉及内部改革,无法承诺具体方向与时间,但会带回与主管讨论。
这些细节来自公开帖文及其对家属说法的转述;本站尚未取得完整不起诉处分书、照护手册与和解文件,因此不把未经独立核实的细节写成司法已经认定的事实。
然而,珮珮案与剴剴案不能被写成同一种死亡。
儿福联盟于2026年公开表示,检察官综合医疗、救护、相验与法医资料后,认定珮珮死于肠扭结与病毒感染所致肺炎,并非人为造成;照顾者获不起诉处分,处分书中也没有儿盟所见版本所称的颅内出血记载。儿盟并称,事件后曾调整保姆合约,让出养人加入签约,也倡议出养儿童如有安置需要,应回归政府安置系统。
儿盟对不起诉处分书与司法结果的公开说明,也必须交代清楚。
写清楚,不是要抹去家属的痛;正如保留家属的疑问,也不等于可以把急症病逝改写成已经认定的虐待。
一边,是机构引述的不起诉处分内容,以及机构后来提出的说明。
另一边,是一个家庭在年节里接到的电话,以及一个姑姑多年后仍不肯放下的问题。
两边都有文件,只有孩子不在其中。
所以,“珮珮算不算先例”,其实取决于大人正在回答哪一个问题。
如果“先例”只限于经司法认定的保姆故意虐待致死,那么珮珮案与剴剴案当然不同;但如果问的是,儿盟媒合全日托照顾的出养等待儿童,是否曾在照顾期间死亡,以及那次事件有没有留下可以保护下一个孩子的改变,那么珮珮就不应从制度记忆中被省略。
珮珮没有成为全台长久记住的名字。她的故事像一张夹在厚卷宗里的薄纸,曾被翻出,又被盖回去。直到近五年后,另一个正在出养与照顾安排交界上的孩子死亡,人们才重新想起她。
七年多过去了。如果珮珮还在,她应该已经背着书包,走进小学的教室;将近三年过去了,如果剴剴还在,他也应该正在幼儿园里,学着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孩子不应一次又一次,在大人等待调查、讨论改革、区分责任的岁月里,先把自己的一生等完。
不同的死因,不同的司法判断,却把同一个制度问题照得更清楚:
当孩子离开原生家庭,却还没有抵达永久的新家,谁对那一段等待负起不中断的责任?
07|从珮珮到剴剴:制度留下的接缝
来源门牌:法院判决/官方资料|案发记录与事件后改革分轨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制度留下的接缝
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
记录可以证明流程曾经移动,却不能单独证明孩子平安。照护需要亲眼确认、交叉查证与及时行动。
話著講有根,字著寫有據。
每一句涉及责任的话都应追查来源;有人提及,不等于法院已经认定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男:日期一日不差,照片也留在卷中;每一次联系都能找到文字,每一个人似乎都曾做过自己那一段。
女:文件如此完整,为什么孩子的位置仍是一块空白?也许遗漏的从来不是一张纸,而是纸外那个正在变化的身体。
男:这一页写照护者如何说明,那一页写访视者如何判断;我把它们排得整齐,却仍不知道,当两者不一致时,谁应当停下来追问。
女:专业不是把最会说话的解释抄进表格。专业是当孩子的外观、反应与照护者的说法对不上时,敢于承认“我还不能放心”。
男:后来制度增加检查、调整访视频率、补上新的规定;这些改变显示制度开始回应裂缝。
女:改革不能回到那一百一十五天。它唯一能够回答孩子的方式,是不让下一次装订线,再在同一个地方断开。
正文
监测器的声音没有停。
2019年的病房在记忆里慢慢暗下去;接下来,是2023年的一份访视记录。
剴剴出生于2022年2月。母亲因无力抚养而求助,孩子曾进入第一次出养服务;因监护权等程序无法继续,后来由外婆取得监护权,再于2023年由地方社福中心转介儿福联盟办理第二次出养。
2023年9月1日,他被交由儿盟合作的全日托保姆照顾。
从那一天起,制度不是不知道他在哪里。
他的名字在名册上,他的照片出现在信息里,他有社工、有托育访视,也有一套看来已经开始运转的流程。
9月25日,第一次访视,记录出现额头瘀青;照顾者说,是游玩时撞伤。
10月23日,第二次访视,孩子较为安静、没有精神;照顾者说,他只是刚睡醒。
11月,照顾者回报孩子掉了三颗牙。其后的公园访视与就医信息,又带出磨牙、可能受到刺激或其他身体状况等说法。
12月5日,原定的第四次访视没有完成。照顾者称家中其他收托儿童生病,请社工改日再访;其后以电话与信息回报孩子情况,直到12月24日凌晨,孩子被送进医院。
门再一次关上。
这一次,医师表示孩子已经没有生命迹象。
额头的瘀青。
没有精神的眼睛。
掉落的牙。
未完成的访视。
一张张被传送的照片。
一个被接受的解释,叠在另一个被接受的解释上,像冬天盖得太厚的棉被。大人以为孩子睡着了,实际上,他正一点一点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。
2024年,案件进入公共视野,震惊全台。社会这才知道,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,在出养等待与全日托育的交界上,经历了生命最后的一百一十五天。
剴剴案之后,制度开始补洞:地方政府提早介入出养必要性评估;出养儿少如有安置需要,由地方主管机关依法协助;全日托、夜间托育与三岁以下儿童的访视,强调不预约、不同时段与必须亲见儿童;对异常伤势、照顾者规避访视及其他风险,也要求更明确辨识。
改革是必要的,但改革总是在悲剧以后,才显得格外完整。
制度不像故事里的恶人。它没有一张可以被指认的脸,也不会在镜头前冷笑。它只在一次交接没有说清楚、一次访视没有进门、一次异常被合理化、一次责任被推给下一个单位时,慢慢显出轮廓。
珮珮与剴剴的死因不同,司法认定也不同,不能互相替代,更不能草率并称为同一类案件。
但他们共同留下了一个不能再被分类带走的问题:
当孩子已经离开自己的家,国家、机构与受托照顾者之间,究竟有没有一个人,必须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,持续确认他平安?
传说中的孩子,被绳子困在椅子上。
真实世界的孩子,有时被困在更看不见的东西里:流程、权责、信任,以及大人对另一个大人的说法所抱持的侥幸。
椅子慢慢退入黑暗。
古老的传说,也在这里停下。
传说止于此,记录从这里开始。
以下不再是怪谈。
08|外婆的眼泪:第二章前夜
来源门牌:庭审报道/本专题整理|不是法院逐字笔录
古典题签与现代解说|外婆的眼泪
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
亲情不总是完整、安稳或来得及。外婆的眼泪不能替代证据,却提醒法庭:卷宗里的每一个争点,都曾落在一个真实家庭身上。
白頭毛毋是雪,是一工一工的掛念。
白发不是衰老的装饰,而是日子一天天留下的痕迹。失去以后,时间照常前进,牵挂却没有因此变轻。
完整皮影戏对话
文学化皮影旁白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女:她曾把思念收得很小,怕一次探望惊扰照护,也怕每见一次便更舍不得。于是她相信,会有人替她走近孩子。
男:信任原是交到制度手中的灯;它应当照见门后的危险,而不该在失去以后,变成压回家属肩上的重量。
女:她问的不是岁月为什么无情。她问的是,在岁月还来得及的时候,看见、追问与保护为什么没有抵达。
男:判决可以回答责任,卷宗可以留下经过;它们都不能把一岁多的孩子送回她怀里。
女:那便不要追逐她的眼泪。让镜头留在麦克风、纸巾与退场后仍冷着的证人席前,让观众明白:人离开以后,房间恢复原状,失去孩子的人,从来没有。
正文
法庭的木色很深。
冷气从高处落下来,吹过一排排坐直的人。墙上的钟走得不快不慢,像所有与悲伤无关的钟一样守时。
2025年5月,外婆被传唤到台北地方法院出庭。
她还没有好好坐定,眼泪便先落了下来。
起初只是哽咽。法官问一句,她答一句,声音断在字与字之间。她说剴剴出生后,自己曾照顾他近两个月;因为家庭没有能力继续抚养,才向社会局求助。后来孩子交给保姆,她不敢经常去看,因为每看一次,便舍不得一次。
她相信社工会替她去看。
那句话落在法庭上,很轻,却比任何责问都重。
外婆在法庭说的话|来源分层
家属庭上陈述|具名庭审报道可支持的间接引述
2025年5月5日的具名报道记载,外婆出庭时情绪激动,指责两名照顾者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一个年幼的孩子。下列句子以间接引述呈现,不使用演员仿声。
外婆想问的是:他还只有一岁多,怎么可以被这样对待?她也表明,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一个孩子。
本专题庭审笔记整理|非法院逐字稿
下句来自本专题所得的庭审内容整理,现阶段没有可公开逐字定位的法院笔录支持:
「為了儘量不打擾劉姓保母,我僅透過陳社工得知孩子的消息。」
这句话可以作为家属如何记得那段日子的记录,不能据此单独证明所有联系的完整次数、内容与责任。网站如果以后取得可公开核对的原始记录,再依修订记录更新句子;在此之前,不将它放进SEO、社群卡或宣传摘要。
外婆含泪的指责|正文收束
具名报道记载,外婆在庭上一度情绪激动,并由人陪同离开。我们不把她的眼泪放大,也不用哭声重演失去。
她曾经相信,把孩子交给制度,是替他选择一条比较安全的路。然而当她在法庭上再次说起孩子,那份信任已经变成一个无法被时间回答的问句:在他还来得及被带走的日子里,那些本应保护他的责任,为什么没有先抵达?
法庭终究会恢复安静,冷气仍会吹动桌边的纸。可对一个失去孩子的家庭来说,时间不会把空出来的位置填满。
这一篇不把眼泪当成证据,也不把哀伤当成判决。它只把一份属于家属的失去,放回卷宗旁边,提醒所有人:卷宗里的每一个日期,都曾是一个孩子仍然可以长大的今天。
图说|艺术重构,非法庭摄影
法庭素描图是视觉印象,不是庭审照片或官方法庭记录。画面不重演掩面与情绪崩溃。
下一章,从一句在程序中被反复提及、也必须和来源与语境一同阅读的话开始。反复出现,不会自动使它成为事实;不同说法的权利,也不应被动画预先判断。
结尾皮影戏|让下一扇门更早打开
原创文学化皮影旁白|男女皮影为守门人|非案件人物对话|非真实录音|不代表法院认定
女:戏将散了,灯也将熄。我们走过传说、病房与法庭,留下来的,难道只能是一个孩子再也回不来的名字?
男:如果卷宗只在悲剧以后证明谁曾经做错,它便仍少了一页;那一页应当写着,在危险成为结局以前,谁有责任依法启动保护、及时把门打开。
女:花会重开,春天会回来。可是孩子失去的年岁,不能由下一季花期替他补还。
男:所以记住他,不是把他永远留在最后一夜;而是让下一次伤痕出现时,有人相信,有人追问,有人不把今日寄放到明日。
女:也不要把保护交给传说、运气或某一个孤单的好人。让每一次交接都能被确认,每一份职责都能走进门内。
男:那么,请把这扇门推开。不是为了观看悲伤,而是为了让下一个孩子还来得及长大时,门外已经有人。
结尾字幕
记住他,不只是记住一场悲剧。
愿下一个孩子,在伤害发生以前,就有人伸手接住。